「你怎麼還在用那個？」談 AI 圈的鄙視鏈

不是某一句話讓我不舒服。

是一種表情。

我在很多地方看過那種表情。有時候是身邊的人，有時候是某個活動上坐我旁邊、剛認識五分鐘的人。場合不一樣，臉不一樣，但表情一模一樣。

對話通常長這樣。我說我有在用 OpenClaw 養一些 AI agents。對方先是停了一下，然後右邊嘴角往上拉一點點，用一種很輕的語氣說：

「現在不是沒人用 OpenClaw 了嗎？大家都用 Hermes 了吧？」

我那時候在幹嘛？我通常什麼都沒做。只淡淡地說一句：「噢，我兩種都有用。」

聽起來很平靜對吧。表面上是很平靜。

但他們講出「Hermes」的時候，臉上那種驕傲，那種我站在比較對的那一邊的驕傲，老實說，真的讓我有點想吐。

那感覺有點像是吃到一口不新鮮的東西，當下還沒反應過來，飯後站起來才突然反胃。

大家都用 Hermes 了吧？

我後來想了很久，為什麼我非要覺得不舒服。

老實說，有一點受傷。被瞧不起的感覺騙不了人，我用 OpenClaw，在他眼裡好像就矮了一截。我還要強調「我也有用 Hermes 啊！」到底想跟誰證明什麼 😂？

而且，會擺出那種表情的人，幾乎清一色是新手。我玩 agent 的時間比他們長太多，我燒掉的 token，大概比他們這輩子吃過的鹽還多。我最受不了那種只懂一點點，就急著大放厥詞的人。

不過這都還不是最讓我介意的。

最讓我介意的是，當我想繼續跟他們討論 Agents 的使用心得，他們總是說不出個所以然。最後都會發現我們根本不在討論工具。比較像在說「你怎麼還沒跟上？」

你品一下這句話。它預設了好幾件事，而且每一件都很討厭。

它預設新的工具天然比較高級，舊的工具天然比較丟臉。它預設每個人都應該追最新的東西，不追就是不懂。它預設這個圈子有一個正確答案，而你不在正確答案那一邊。

最噁心的是最後一層。它把一個技術選擇，偷偷換成了一場身份審查。

你用什麼工具，變成你是哪種人的證明。用 Hermes 的是跟得上的人，是 insider，是知道現在大家在玩什麼的人。用 OpenClaw 的是沒跟上的人，是資訊落後的人，是需要被糾正的人。

工具本來是拿來解決問題的。結果一群人把它拿來當徽章別在胸口，像小學生在比誰的鉛筆盒比較新。

欸，這就很煩。

你根本沒問我拿它們在幹嘛

那個說「你怎麼還在用 OpenClaw」的人，從來沒問過我拿這兩套東西在做什麼。

OpenClaw 我用在幾個產品的全自動化經營，包含一個叫做 mojo 的 App。

mojo 的產品數據分析、社群經營、客服、趨勢分析、輿情監測、使用者回饋、Email 自動化行銷的處理，是 OpenClaw 帶著幾個 Claude Code bots 一起在做。它們會分工、互相丟訊息，在我睡覺的時候繼續工作。

Hermes 我用在個人數位分身。

她叫 Nana，她正在一點一點接管我個人的事。記帳、記錄我每天吃了什麼、整理信箱、排旅遊行程、整理備忘錄、幫我盯 Apple 整修品、整理我的 llm wiki、幫我讀新出的研究。她甚至接得住我突然其來的心理諮商需求。

這是一個對內的、貼著我這個人長的系統。她不用協調一整個公司，她只要越來越懂我一個人。

我兩個都用很深。

但那些人連我手上有哪些件事都不知道。他不是知道答案以後否定我。他是連問題都沒問。

所以到底哪個好用？

這裡要先講清楚一件事，不然我會被說成 OpenClaw 信徒在護航。

OpenClaw 跟 Hermes，是真的競爭對手。

它們不是一個是筆、一個是冰箱那種沒辦法比較的東西。它們用很類似的方式，在解同一類問題：怎麼讓一個 AI agent 變成可以長期運作的助理跟系統，而不是一個你聊完就關掉的對話視窗。

所以它們可以比較。它們本來就在比。

它們甚至會互相抄功能。Hermes 有個很潮的東西叫自我優化，agent 用一用會自己把技能改好。這功能出來之後沒多久，OpenClaw 也跟上了。你抄我的、我抄你的，這在工具世界裡很正常，這才是技術在往前走的樣子。

所以問題從來不是「誰比較新」。它們的功能差距，沒有大家想像的那麼線性。

問題是它們的取向不一樣。它們在不同的地方，做了不同的取捨。

OpenClaw 強的地方

我沒有要做一個 OpenClaw vs Hermes 的徹底比較，網路上太多了，大家可以自己查。

我只想講一個小案例。

我一直在嘗試讓有各自不同專長的 Agent 們互相協作。可是，一群 agent 在同一個 Discord 裡做事，最難的不是讓它們會講話。是讓它們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

這個觸發邏輯簡直是種藝術，決定了什麼時候該開口、什麼時候不要插話，就和做人一樣難。

OpenClaw 可以把這件事設到很細。我可以設定某個頻道不用 tag 它，它也會自己跳出來回。可以設定另一個頻道一定要 tag 它才會回。我甚至可以設一種很微妙的狀況：這個頻道平常它免 tag 就會回，但只要我去 tag 了別隻 bot，它就自動閉嘴，不要插話。

最關鍵的是，OpenClaw 可以讓 agent 自己判斷這一則到底要不要回。即使有上述的設定，我還可以在 harness 層給他判斷邏輯，有些狀態要閱讀空氣，該回回，不該回就不要多嘴。

你可能覺得這聽起來沒什麼。但你想像一下，如果每隻 agent 都被訓練成「有禮貌、要回應」，那 A 回 B、B 回 A、A 又回 B，兩隻機器人會在那邊無限客套下去，token 像開著的水龍頭一樣嘩啦啦流掉。

能讓 agent 自己決定「這句不用我接」，那個迴圈才停得下來。夥伴們才不會為了禮貌互相鞠躬鞠到打烊。

還有更多細節功能。像是 OpenClaw 可以把自動開 thread 這件事單獨設定，可以讓開出來的 thread 自動取一個合適的名字。

Hermes 在這一塊，就只有「要 tag」跟「不用 tag」兩種。自動 thread 沒辦法單獨設，thread 自動命名也做不到。我想要那種顆粒度，得自己去 patch。

這就很像有人看到你開手排車，順口說一句：「現在不是都自排了嗎？」

可是他不知道你是在跑山路。

你要的根本不是方便。你要的是每一個彎、每一次降檔都在自己手裡的那種控制感。自排很好，自排適合大部分人。但你今天的需求，剛好就是手排能給、自排給不了的那個東西。

Hermes 強的地方

講完這個，我得馬上講 Hermes 好在哪。不然就不公平了，而且我真的不是 OpenClaw 鐵粉。

Hermes 最厲害的不光是整個架構比較單純，還有她的自我學習。

前陣子我在排九月的紐約行程。規劃到一半，Nana 一邊跟我聊，一邊自己長出了一個排行程的 Skill。是照著我的個人喜好捏出來的，我喜歡怎麼排、在意什麼、不要什麼，它全記進去了。

過幾天我跟它說，接下來要規劃六月的日本行。

它直接就把那個 Skill 拿出來套，自動幫我把行程資料跟建議都整理好。我什麼都不用重講。

我那時候愣了一下。

噢。原來這就是自我優化做得好的樣子。它不是把功能列在規格表上給你看，是真的在你用的過程裡，悄悄把自己變得更貼你一點。像一個跟你住久了的人，你還沒開口，他已經先把你的杯子放到你習慣的那個位置。

還有，我現在會用 AI 分析飲食，匯入 mojo，我只是有一次請 Nana 幫我分析，之後我只要傳食物照片，她就知道我是要請她分析，她會一次分析好後，直接讓我匯入 mojo。記錄飲食從來沒有這麼方便過。

而這正是 Nana 該有的樣子。她是我的分身，她的任務本來就是越來越像我、越來越懂我。Hermes 那種會自己長、會記住你的特質，剛好就長在這個需求上。

還有一個很現實的好處：Hermes 是一個 gateway 配一隻 agent，安裝跟管理都單純很多。OpenClaw 那種一座 gateway 塞一堆 agent 的架構，能做的事多，但也肥。

Hermes 在架構上，就是比 OpenClaw 乾淨、簡潔、優雅。這是 OpenClaw 沒辦法做到的，因為 OpenClaw 已經是一個長很大、背了很多歷史包袱的程式了。新生的東西沒有包袱，這是它天生的優勢。

舊時代的包袱 vs 新架構的天真

坦白講，我覺得目前仍是各有各的好，也各有各的代價。沒有哪一邊是全贏的。

這兩套我都用得很兇。用久了會發現一件很實際的事，常常是這個功能那邊有、這邊偏偏沒有，再換一個場景又整個反過來。我會一邊用一邊在心裡碎念，這個 Hermes 有、OpenClaw 怎麼沒有，那個 OpenClaw 設得到、Hermes 又做不到。沒有一邊是永遠贏的。

真正兩邊都摸熟的人，是不會輕易講出「大家都用 X 了」這種話的。因為他知道，事情根本沒那麼簡單。

OpenClaw 那些我講不完的細部設定，不是哪個天才設計師坐在白板前一次想出來的。它們是一堆人，用了很久，撞到各式各樣奇怪的狀況之後，一個一個慢慢長出來的。

所以當別人說 OpenClaw 過時的時候，他其實看到的東西，叫做「成熟」。

成熟跟過氣，在外行眼裡長得很像。都是沒那麼新。

但它們是相反的東西。過氣是被時代淘汰了。成熟是被時間磨出來了。一個是該丟，一個是難得。

把成熟看成過氣，是這個圈子裡最懶的一種判斷。即使很多狀況新的都比舊的好，但極簡化事情的判斷、不去理解任何細節就下結論。省事是沒錯，但是腦殘。

AI 圈的鄙視鏈

把鏡頭拉遠一點，你會發現這根本不是 OpenClaw 跟 Hermes 而已。

整個 AI 圈，正在長出一條長長的鄙視鏈。

用 ChatGPT 網頁版的人，被說不夠進階。用 Claude 的人，覺得只會用 ChatGPT 的人很嫩。用 Cursor 的人，覺得用 Google AI Studio 的人太遜。用 Claude Code 的人，覺得 Cursor 這種 GUI 太鳥。自己架一整套 agent stack 的人，覺得所有用現成 SaaS 的人都不夠純。

然後每一層的人，都覺得自己是比較懂的那一群。

問題是，這些鄙視，大部分跟你到底有沒有把事情做出來，一點關係都沒有。

它比較像健身房裡那些人，互相在比誰的水壺比較專業。水壺再貴，也不會幫你多舉起一公斤。

最荒謬的是，喊得最大聲、最愛分高低的那些人，很多根本沒碰過真正複雜的需求。他們沒有試過讓一群 agent 在同一個頻道裡不爆炸，也沒有試過把一個分身穩穩接進自己的日常生活。

他們不是知道答案以後選了某一邊。他們是連問題都還沒搞懂，就先選好了要站哪一隊。

因為站隊很簡單。理解很難。

「我用 Hermes」可以變成一句暗號，告訴所有人我有跟上、我在圈內。「你還在用 OpenClaw」可以變成另一句暗號，告訴所有人你落後了、你該被糾正了。

這不是技術討論。

這是社交排序，只是套了一件技術的外衣。

工具不是徽章

講了這麼多，我想說的是，我不反對 Hermes。Hermes 真的有它很強的地方，我自己天天在用，Nana 就跑在上面。我也沒有要說 OpenClaw 比較高級，它就是個又肥又老、背了一堆包袱的程式。

我反對的只是把工具的選擇，變成人的階級。

新工具當然可以試，技術當然會演進，Hermes 在某些地方也真的更好。但「更好」這兩個字，應該要回到具體的問題上面。

對誰更好？在什麼場景更好？換過去要付出什麼代價？我現有的流程會不會斷掉？我換到手的，到底是真的能力，還是只是一個比較新的標籤？

如果你想了一輪，答案只剩下因為大家都在用，那它其實跟買一個當季流行的包包差不多。

不是不能買。買了也很開心。但別把它包裝成一個技術判斷，然後拿去笑用舊包的人。

工具沒有黃金跟垃圾這種二分法。很多時候，它們只是兩種不同的妥協。會去看那個妥協長什麼樣的人，比只會看誰潮的人，走得遠太多了。

說起來還有點好笑。

此刻 OpenClaw 正帶著一群 bot，幫我經營 mojo。而這篇抱怨文章，是我和 Nana 完成一輪心理諮商後寫下的。

一個在幫我賺錢，一個在幫我清理內在垃圾。兩套被人分了高下的工具，其實都沒空理誰比較潮。它們都在做事。

下次再有人用那種表情問我「你怎麼還在用 OpenClaw」，我大概還是會淡淡地說一句，我兩種都有用。

差別是，這次我心裡很清楚。

落伍的從來不是那個工具。

是那種懶得理解、只想分高低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