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看到朋友推薦 Coco 時,提到這部電影是在說夢想,讓我有點退卻。講夢想的電影,對於懷抱夢想的人通常都不是一種療癒或激勵,而是一種壓力。因為這種電影通常都是主角有明確的目標,會碰到很多困難與挫敗,努力的突破障礙,最後戲劇化的發展,大家終於發現他的才華,然後獲得成功。

就好像追夢的人套上這樣的公式就一定能實現一樣。但實際上,連最初的「有明確目標」都不是這麼容易做到,更殘酷的是,「才華是不是真的存在」也常常是一個問號。至於「戲劇化的發展」,比如說被知名星探挖掘、或是怯生生站上台後忽然變一個人並展現完美演出一炮而紅,這在現實生活中都是非常難有的。雖然講起來很魯蛇,但我認為台上完美的演出,99% 都來自於不斷的練習與努力,幻想自己是天才,通常會跌的很慘。

從小就對於夢想這件事情很在意,關於夢想,想來想去能夠有的各種角度的思考也幾乎都想過了,因此要看和夢想相關的影片總是覺得很煩膩。從以前的《女郎俱樂部》,到後來的《La La Land》,都讓我覺得「最好是有這麼簡單」。看到 Coco 封面是小男孩抱著吉他時,還曾經想過「就算我會看到哭,還是有可能只是個俗氣電影。」(但《女郎俱樂部》和《La La Land》同時也都是我很愛的電影,這是有點矛盾,卻不能否認的事情。)

不過,就算感到煩膩,我總還是會找時間看這樣的電影,因為,「夢想」主題的電影對我來說會有種「這是拍給我看的」的感覺。就像別人送你禮物,就算不是你最愛的那個款式,你也會不得不接受一樣,甚至認真的去欣賞。因為這是屬於自己。

最後一定是要飛上枝頭變鳳凰吧

電影一開始,的確是讓人覺得俗不可耐的情節:12 歲小男孩 Miguel 有著音樂的夢想,非常崇拜音樂家德拉古斯。但是家裡是專業製鞋的家族企業,製鞋始祖 Imelda 的老公為了追尋音樂夢想而拋棄家庭,因此後來家族嚴禁音樂。有一天 Miguel 想偷偷逃去參加選秀節目,被家人發現後,砸了他的吉他,並且要他好好製鞋。他一氣之下離家出走。

俗不可耐的地方在於,最開始描寫 Miguel 崇拜德拉古斯的時候幾乎用膝蓋就可以想到這就是他拋家器子的曾曾祖父了,所以最後一定是要飛上枝頭變鳳凰吧!我看電影通常都很放空,不太會自主性的思考接下來的劇情,就算想要認真的猜通常也猜不中,讓我馬上就想到「接下來一定是這樣吧」通常代表編劇實在太俗氣。

另外不喜歡的點是,小時候聽到朋友家有家族企業,所謂的「小開」們總是很不想繼承,特別是我這一代,不知道為什麼很喜歡否定自己家族代代相傳的技能,連嘗試都不想就認為這是自己不想做的,把叛逆當成一種帥氣。這部片也在刻劃這種叛逆的帥氣。因此前 30 分鐘我都覺得這部片有夠爛,是那種會起雞皮疙瘩的不舒服感。

如果沒有人記得你,那你真的存在嗎?

本片開始變得有趣,是從進入死亡世界那一段開始。原本不知道亡靈節的時候,認為這邊的奇幻設定很不錯:死了之後會進入另一個世界,每年的亡靈節只是有在世的家人恭奉照片,就可以回去看家人。如果人世間再也沒有人記得你,你就會慢慢消失。在死人的世界裡面,是靠「人世間的記憶」來生存的。這個設定我認為無懈可擊,因為從哲學的角度來看,人存在的意義的確是別人的記憶,如果沒有人記得你,那你真的存在嗎?

說明一下亡靈節(摘自國家地理雜誌 - 墨西哥亡靈節不可不知的十件事)。

亡靈節(西班牙文:Día de los Muertos)並非墨西哥版的萬聖節,雖然兩者有些關聯,但相關傳統和氣氛差很多。萬聖節是恐懼和搗蛋的黑暗夜晚;而亡靈節長達兩天,以斑斕的色彩展現對生命的喜悅,以及對死去親人的敬愛。墨西哥各地的人穿上怪裝參加遊行和派對,載歌載舞向亡者獻上祭品。

我喜歡在觀影前保持對這部電影完全無知的狀態,所以剛才一查才發現原來亡靈節是真的有,而且電影裡的佈景好多都和真實的狀況很相符,讓人非常想去一趟墨西哥,也更發現原來觀影時所認為的「完美設定」都是有典故的。也許真的是這樣,死掉之後,可能是靠著別人的記憶存活,並且可以在另一個世界和其他亡靈繼續生活呢!對於生死的觀點來看,好像不用這麼害怕死亡了。

像海洋一樣無條件收納所有髒污的那種愛

從這邊開始也慢慢發現這部電影其實不是在講夢想,就算一開始看起來是。Coco 是一部關於「愛」的電影,而且是一種包容一切、像海洋一樣無條件收納所有髒污的那種愛。一開始的鋪陳會讓你以為「夢想」是又帥氣又重要的,拋下一切去追夢,成為最厲害的音樂家才是正確的。好像在鼓勵著大家都應該立刻辭職、搬出家裡、勇敢追夢。但後來才發現,真正拋下一切的 Héctor 沒有一天不在思念家人,寫的歌都不是為了世界,而是為了他日夜思念的家人。最後歌曲被夥伴盜用、被謀殺、家人無法原諒他,是個徹底的悲劇,只他留下了他的音樂,但沒人知道是他創作的(從這個觀點來看,這個悲劇,至少對我來說,就算沒有被平反、家人沒有原諒他,已經是個完美的溫馨喜劇。能夠讓自己的作品在死後繼續被聽著,在我認為是死而無憾的事情)。

當然因為是動畫電影,不可能停留在悲劇。後來大家終於知道真相,其實 Héctor 在謀殺之前,是正準備要回家的。就算他仍舊背負拋棄家人的罪惡,但至少他後悔了、他回頭了。家人也用海洋一般的包容,在另一個世界重新接納他。

單從電影來看,直到最後也沒有完整說明要選擇「家庭」和「夢想」哪個重要,但卻傳達出很明確的訊息:如果失去了愛,你是無法成為藝術家的。而家人給的是無條件的愛。在送 Miguel 回去時,一開始 Imelda 說的是「我祝福你,讓你回人間,但條件是你不能碰音樂」,到最後的「我無條件祝福你」,現在重新回想也是讓人三秒掉淚,沒有這樣硬底子、深厚的愛,再好的藝術家也會失去能量,因此 Miguel 是幸福的。

片名是 Coco 的原因

而 Héctor 本來即將被他高齡即將去世的女兒 Coco 所遺忘,小男孩回到人間馬上對著她唱歌,家人雖然驚訝但還是讓他唱了,要知道,他們家是嚴格禁止音樂的,但看到小男孩拿起吉他準備開口,任何人都很難阻止。果然,唱歌之間,喚起了 Coco 對父親的記憶,原來 Coco 並不是因為衰老而凋零,而是因為一直沒有音樂而凋零。最後和小男孩一起唱歌,就像活了起來一樣,甚至開始侃侃而談父親的事蹟,還拿出父親給她的信。有了這些東西,終於有辦法幫父親平反:原來他才是音樂的真正原創者。

這也是為什麼片名是 Coco,而不是 Miguel。因為 Coco 才是最核心的重點,沒有她,就沒有 Héctor 為她創作的歌曲(片中 Héctor 說「那些歌曲根本不是為了這個世界寫的,而是為了她」),但如果她最後沒有被喚醒,她也無法和 Héctor 在陰間重逢。終於在電影的最後揭開片名的來源,也是很棒的設計。

大大的逆轉勝了

昨天我有一位朋友過世了。是創業的朋友,不久前還一起去國外演講,一起喝酒,前陣子才談好合作。知道她身體不好,但最後一次見她,她說她好多了,用一種很強勢、很有精神的態度說她的新規劃,讓人無法相信這樣的肉體和靈魂,在我還活著的時候很可能是再也接觸不到了。

知道這個消息之後,我有種感覺,居然是羨慕。啊!終於可以不用管這些煩惱了,而且,如果我也死了,在那邊的世界(如果真的有的話),我就有個伴了。當然當時沒有想到如果大家都忘記我怎麼辦。但其實就算消失了,也不會感覺到痛苦,因為所謂的消失就是完全的消失,不需要現在感到煩惱才是。

然後今天看了這部片。死掉之後會保持在死的時候的年齡,到達另一個世界。這想法真的好浪漫。

總結來說,這部片前半部有些可惜,雖然的確需要鋪陳但劇情太過老套,還好後半部的轉折設計的非常好,人物刻劃也很生動,順利的讓我大哭好幾回,大大的逆轉勝了。雖然應該不會再看一次,但還是給個 7 分好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