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AVE,和那一晚上 DeFi Summer
這是一篇寫給熟悉 DeFi 生態的人的取暖用的微小說,描述這十天 Kelp DAO 和 AAVE 事件,在我這個小人物的角度的心路歷程。
一、深夜的警報
四月十八號,台北時間凌晨一點半,我的手機亮了。
那是一個我自己寫的腳本發的訊息。半小時跑一次,檢查 Aave 上倉位的健康指數,掉到門檻以下就推播。我把它叫做「WalletDog」。寫完那天我還覺得自己挺閒的,搞這種大概這輩子都用不到的東西。畢竟我是隨時都讓 Health Factor > 2 的膽小投資人。
結果那天晚上它真的響了。
我半夢半醒看了一眼螢幕,然後猛地坐起來。Health Factor 從 2.45 一路往下掉,Borrow Power Used 已經 98.58%。這有點像是你在路上走著,有人突然拍拍你肩膀,語氣平靜地說:
「你家燒起來了。」
打開 Twitter,全是 rsETH 的消息。Kelp DAO 出事了,LayerZero 的 DVN 配置被攻破,駭客憑空生出十一萬顆 rsETH 丟進 Aave,借走了幾億美金的真 ETH。
看著那串數字,我腦子裡突然冒出玻璃碎掉的聲音。那種在深夜聽見遠處的聲音。你突然意識到,原來這世界一直都有某些角落很脆弱,只是白天你太忙了,沒空理它。
二、老朋友
我用 Aave 五年了。
在幣圈,五年算史前時代了。我見過 Compound 從巔峰掉到沒人理,見過 MakerDAO 改名 Sky 又想改回來,見過 Andre 來來回回退休過三次。但 Aave 一直都在。那個藍紫色的介面和整齊的數字,從 V2 到 V3 到 V4,每次升級都像是在跟自己賽跑。
它經歷過 2021 年牛市的瘋狂。那時候 ETH 兩天漲 30%,所有人都在 loop,所有人都覺得自己是天才。它也經歷過 2022 年 Luna 崩盤、3AC 倒閉、FTX 暴雷的那個冬天。鏈上一片死寂,TVL 從 200 億掉到 40 億,每個 DeFi 協議都在瘦身、裁員、發公告,像被秋風掃過的樹林。
但 Aave 沒倒。它就像座老燈塔,光不一定最亮,但沒熄過。
我把 Aave 當成 DeFi 世界裡少數可以不用想太多的東西。其他協議我都會 due diligence,看程式碼、看審計、看治理紀錄。但 Aave 我不看。我把它當成水龍頭,打開就有水。
這種信任是慢慢長出來的。就像你慢慢開始相信某個老朋友不會背叛你,不是因為他發過誓,而是因為十年來他每次都接你的電話。
不好意思的說,四年前,我也對 FTX 有過類似的感覺。
那時候 SBF 還是雜誌封面上的天才少年,FTX 是 Super Bowl 廣告的金主,所有交易員都把錢丟在那裡。我也是。有些產品有靈魂,會讓人情不自禁靠近。
後來的結果大家都知道了。錢沒了是小事,那種我居然會看錯的感覺更傷人。從那之後我再也不信中心化的東西了。我把錢都搬到鏈上,搬到我能看清每一行 transaction 交易的地方。
結果這天晚上,我盯著螢幕,腦袋裡第一個念頭竟然是:
「Aave 也會吃掉我的錢嗎?」
這念頭像根冰冷的針。
三、灼熱的二十四小時
我第一時間先還債。
剛好手邊有 PYUSD,全部丟進去還債。Health Factor 一下子從 2.45 跳到 40,Borrow Power Used 掉回 5.88%。那種感覺就像在泳池底下憋氣憋到快不行,終於浮出水面吸進第一口氧氣。
但這只是開始。只要還有一塊錢債務,抵押品就提不完全。
我開始乾坤大挪移,還錢、撤抵押品。WBTC、cbBTC 一個個撤,USDG 撤了八成,剩兩成在那邊賺 25% 的利息。接著跨到 Celo 把那邊的債務也清掉。整個過程像是在親手拆掉自己蓋了五年的房子。
每按一個 confirm,我都能感覺到心臟跳得比 gas 還貴。中間有一筆交易在 LI.FI 上 revert 了,我看著 Etherscan 那個紅色的叉,腦子空白了半分鐘。
村上春樹說過,死亡不是生的對立面,而是生的一部分。
那天晚上我突然懂了,風險也不是 DeFi 的對立面。享受了五年的便利,但某個我沒聽過的 LayerZero 配置,某個遠在天邊的工程師按錯了一個鍵,最後變成台北凌晨一點半手機上的一個推播。
風險一直都在,只是我以前選擇不看。
四、古羅馬廣場上的吵架聲
凌晨四點,我能撤的都撤了。剩下的大筆 ETH 卡在主網池子裡,利用率 100%,根本提不出來。
我點開 Aave 的治理論壇,看到那邊現在像個古羅馬的廣場。
LlamaRisk 發了官方事件報告,列出兩個劇本:要嘛全鏈一起 socialize,主網用戶 haircut 1.54%。要嘛只有 L2 吃,Mantle 砍到只剩三成,主網沒事。
L2 的用戶說,憑什麼我們扛全部?我們又沒做錯事。
主網的用戶說,憑什麼要我們扛?rsETH 是你們 L2 的東西。
Umbrella 的質押者說,你們現在要凍結 Umbrella 是違反條款,我要告你們。
Linea 的純 ETH 存款人說,我連 rsETH 都沒碰過,能不能放我走?
有人罵 Aave Labs,說你們拿了 25M 還想要 51M,現在要不要還回來?
有人罵 LlamaRisk,說你們怎麼可以建議讓存款人吃這個。
有人嗆 Kelp,說你們到底什麼時候要決定。
還有一個叫 FrankShih 的,他在 Arbitrum 上的 ETH 也卡住,他寫:「Arbitrum 都把 ETH 凍結回來了,Aave 為什麼還不解凍 Arbitrum WETH 池?」我覺得這個人就是這世界上的另一個我。
看著這些吵架,我竟然有點感動。
2021 年的時候,DeFi 治理論壇就是這個樣子。那時候我還在 Perpetual Protocol 工作,是一個小小的 DeFi 協議,但每個禮拜都有上千則討論。我自己也經營過社群,將近一萬人,大家在 Discord 裡熱烈地討論 protocol 的下一步、tokenomics 的調整、要不要上 L2。每次 governance proposal 開投票,都像在過節。
後來熊市來了。漫長的、看不到底的兩年。社群一個一個沉默,Discord 從每天上千則訊息變成週末才有一個人發 GIF。我自己的社群也散了。大家不是不愛了,只是累了,或者餓了,或者把錢都賠光了,回去找正常工作了。還在開發的人全部轉往 AI。包含我。
DeFi Summer 變成一個歷史名詞。
我以為再也看不到那種盛況了。
但這個禮拜,我在 Aave 的論壇上看到了。
有人憤怒地寫下五百字的長篇分析,有人凌晨四點貼出 Excel 表格計算 shortfall,有人用學術論文等級的格式批評 Risk Steward 的方法論,有人威脅訴訟,有人吹哨,有人算數學。所有人都很在乎。所有人都覺得這件事跟自己有關。
去中心化的東西在運作。
不是漂亮的、不是優雅的、不是有效率的。它吵、它亂、它互相罵髒話、它充滿利益衝突。但它在運作。一群素未謀面的人,分散在世界各地,沒有 CEO 命令他們,沒有客服安撫他們,他們自己跳出來吵自己的事情。有時互相幫忙,有時互相責備。
那是一種很奇特的美。
好像深夜的森林裡,你聽不見什麼漂亮的鳥叫,但你聽得見很多細小的、活著的聲音。蟲子的爬行、樹葉的摩擦、不知名的小動物的呼吸。如果你願意安靜下來聽,你會發現森林從來沒有死。它只是在你不看它的時候,繼續活著。
DeFi 也是。
五、拖延的 Kelp 與凍結的 ETH
接下來的幾天,事情慢慢有了進展,雖然慢得讓人抓狂。
Kelp DAO 一直沒有公開發表決定。Polymarket 上開了一個合約,賭 Kelp 會不會 socialize,賠率顯示會的機率只有 14%,也就是說市場早就知道答案了,只是 Kelp 不肯講。
Arbitrum 的 Security Council 凍結了駭客的 30,766 顆 ETH。四月二十一號凌晨三點半 UTC。一個由八個人組成的小委員會,在某個我永遠不會知道的 Slack 頻道裡開了一個會,按了一個按鈕,把 7,100 萬美元從一個錢包鎖到了另一個錢包。
okay...
我們以為的去中心化,原來是這個樣子。當事情真的很緊急的時候,去中心化其實是個「八個人開個會」。但你又不能說它不對。那筆錢追回來,是所有受害者的福音。
如果 Arbitrum 那筆 ETH 能進入 backing,主網 WETH 存款人的最壞 haircut 從 1.54% 降到 0.75%。
我算出我可能賠的最大金額。
不多。也不少。但完全可以接受。
我突然意識到,這幾天的恐慌、徹夜不眠、撤資、還債、跨鏈、寫文章,所有的努力,最後可能就是為了避免損失這些錢。
好像你拼了命做了一堆事情,最後發現,其實事情比你想的小得多,或大得多,但無論如何,跟你的努力之間沒有什麼線性的關係,反正就不是你想的那樣。世界並不照你的劇本走。
六、Stani 的五千顆 ETH
到了二十三號晚上,事情變得很戲劇性。
Lido 跳出來說:「我們出 5,000 ETH。」
EtherFi 跳出來說:「我們也出 5,000 ETH,保護 DeFi 用戶,防止壞帳。」
然後 Stani 自己,Aave 的創辦人,Stani Kulechov 本人,發了一則 X:
「Aave 是我畢生的事業,我們正在不眠不休地為用戶尋找最好的結果。我會看到它解決,市場恢復正常,越快越好。」
下面寫:「我個人出 5,000 ETH。」
5,000 ETH。大概一千一百萬美金。那不是一筆零錢。那是一個普通人賺一輩子也賺不到的數字。Stani 把它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來,丟進一個救援基金,目的不是讓自己賺更多,只是讓「他畢生的事業」可以繼續活下去。
眼框突然濕了一秒左右。原本也沒意識到,可是「畢生事業」這幾個字好像打中我心中最軟的一塊。
大多數人一輩子都在做自己不太喜歡的工作,領一份還算過得去的薪水,週末看看影集,年底領年終,一年安排幾次出國。五十歲開始倒數退休的日子。我們不是沒願景,只是沒有撞上一個讓自己願意把所有東西都丟進去的東西。
Stani 撞上了。他在 2017 年寫了 ETHLend,那時候他還是一個赫爾辛基大學的法律系學生,他不知道後來會變成什麼樣子。他只是覺得這個東西很有趣,就一直做、一直做。然後它變成了 Aave,變成了 DeFi 的一根支柱,變成了我這種小散戶五年來的水龍頭。
他現在說,這是他畢生的事業。這樣的人是世界上最快樂的人。
也許他很有錢,但有錢只是副產品。而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每天為什麼要起床。他不需要去思考「人生意義」這種問題,因為他每天醒來,意義就在他眼前。他不需要等週末,因為週一跟週六沒差別。他不需要等退休,因為他做的事情本身就是他想做的。
我有時候會想,自己有沒有那種東西?
想了很久,沒想出來。我有喜歡做的事情,但沒有願意把 5,000 ETH 砸下去也要救它活下來的那種事情。可能我這輩子不會有。可能大部分人這輩子不會有。
但看到還有人有,本身就是一種療癒。
我們大部分人活著,是為了找到一個願意為它去死的東西。但找不到的人,也不一定是錯的。我們只是用不同的方式活著。
Stani 找到了他願意為它去死的東西。他幸運。
我看著我的螢幕,看著那些卡在主網 Aave 的 ETH,看著那 20% USDG 還在賺 25.20% 的利息,看著我自己做的 AI Agent 每天早上八點準時抓論壇的最新消息。
我想,雖然我沒有畢生的事業,但我有畢生的好奇心。
或許那也夠了。
七、不只是 Stani:整個生態系站了出來
這場覺醒還沒結束。
四月二十五號,Aave、Kelp、LayerZero、EtherFi、Compound 五家協議聯名向 Arbitrum DAO 提了一個 Constitutional AIP,要求釋出那 30,766 顆凍結的 ETH。Aave Labs 還簽了一份賠償協議:如果 Arbitrum 釋出資金後出了任何法律問題,Aave Labs 賠償 Arbitrum 基金會、Offchain Labs、以及 Security Council 每一個成員。無上限、無門檻、無免賠額,紐約州法律管轄。
接著名單越來越長。
四月二十七號,Consensys 跳進來。Joseph Lubin,以太坊共同創辦人,以太坊基金會的長期金主,DeFi 的祖父輩之一,親自承諾 30,000 ETH。他在聲明裡說:
「The Ethereum ecosystem has always been at its best when it moves together. DeFi United is exactly that: a broad, coordinated response to protect users and strengthen the infrastructure we've all helped build.」
(以太坊生態系最好的樣子,就是一起前進的時候。DeFi United 正是如此:一個廣泛、協調的回應,保護用戶,強化我們共同打造的基礎設施。)
接著 Avalanche Foundation 也跳進來。Mantle 提案 loan facility。Lido 通過內部討論要出 2,500 stETH。Ethena、Golem Foundation 也加入。
但最讓我心臟抖一下的,不是這些大公司的承諾。
是名單裡那些個人的名字。
Emilio Frangella,Aave 的核心工程師之一,個人出 500 ETH。他在 X 上寫:
「Like Stani, I have been working on Aave since the beginning and the only thing I care about is to see it survive.」
(就像 Stani 一樣,我從一開始就在 Aave。我唯一在乎的事情,就是看它活下去。)
Ernesto Boado,BGD Labs 的創辦人。BGD 是專門幫 Aave 做技術支援的團隊,但他們現在已經不再為 Aave 工作了。Ernesto 個人出 100 ETH,公司又出 250 ETH。他在貢獻說明裡寫:
「BGD is not on Aave anymore, but we support the protocol we contributed to.」
(BGD 已經不在 Aave 了,但我們依然支持我們曾經貢獻過的協議。)
這讓我想起小時候搬家的記憶。那種你從一個老家搬到新家,但每次經過老家門口,還是會多看兩眼,還是會擔心那棵你親手種的樹有沒有被照顧。
我突然發現,「畢生事業」這幾個字,從來不是只屬於 Stani 一個人的。
它屬於 Emilio,屬於 Ernesto,屬於 BGD 整個團隊,屬於那些在離開後依然回頭看的人,屬於那些看到老朋友倒下、會自掏腰包扶他一把的人。
這在傳統金融世界是不會發生的。
雷曼兄弟倒了,沒有花旗銀行的工程師會自掏腰包寄錢過去說「我以前在這裡工作過,我希望它活下去」。FTX 倒了,沒有 Coinbase 的 CEO 會說「請接受我個人的 5,000 顆 ETH」。Binance 還反踩一腳。
這些事情,只在這個有點瘋、有點亂、但異常有人味的小圈子裡發生。
到四月二十八號為止,DeFi United 已經募集到接近 $300M,等同於接近 100,000 ETH。剛剛好等於那 116,500 顆未備份 rsETH 的需求量。
我突然發現我那些 ETH,可能完全不會 haircut 了。
不是因為我做對了什麼。是因為一群我從未謀面的人,願意把錢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來,把它補上。
八、關於信任的重建
這十天我經歷了三次信任的轉折。從凌晨一點半的自我懷疑,到看見 Stani 站出來,最後看見這一整群人站出來。
我才明白,信任不是建立在「系統不會出錯」上。
任何系統都會出錯。任何協議都會被攻擊。風險是 feature,不是 bug。任何 1-of-1 的 DVN 配置都終究會在某一天被 Lazarus Group 找到。
真正的信任,建立在「事情出錯時,有沒有人願意站出來收拾」上。
FTX 出事的時候,SBF 在巴哈馬的豪宅裡。沒有人去收拾。但 Aave 出事的時候,Stani 在不眠不休地打電話。Emilio 在從個人錢包簽 transaction。Ernesto 在貼貢獻聲明。Joseph Lubin 在開記者會。Arbitrum Security Council 在週末凍結駭客錢包。Consensys 拿出 30,000 ETH。一群素未謀面的人在凌晨四點吵架、寫長文、貼 Excel 表格。
那些願意站出來收拾的身影,構成了我重新長出的信任。
這個圈子裡還有很多瘋子、騙子、投機客、投手、laundering 中介、暗網駭客、SBF 的同路人。但這個圈子裡也還有 Stani,還有 Emilio,還有 Ernesto,還有那些半夜寫長文的人。
他們不會讓 DeFi 死。
至少在我有生之年不會。
九、那個還在亮著的螢幕
凌晨三點,台北的街道很安靜。
我關掉了所有的 tab,只留下兩個。一個是 Aave 的治理論壇,那篇 rsETH Incident Report 已經到第七頁。另一個是 defiunited.fyi,DeFi United 的官方追蹤頁面。
四月二十八號,$300M。
這幾天我從一個快被清算的人,變成一個冷靜的觀察者,變成一個給朋友寫小備忘錄的人,變成一個寫長文回顧整件事的人。
從外面看,我什麼都沒發生。我沒被清算。我沒虧錢。我甚至還在賺 25% 的 USDG 利息。ETH 也有 4% 利息。
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我對「信任」這件事有了新的理解。我對「去中心化」這件事有了新的尊敬。我對「畢生事業」這幾個字有了新的羨慕。
我不確定明天會怎樣,Kelp 可能還是不會公告。Arbitrum 那筆 ETH 可能會被釋出,也可能會卡在治理流程裡一年。WETH 池可能下週解凍,也可能下個月。我那些 ETH 可能完整提出來,也可能 haircut 0.3%。
但我知道,我會記得這些感動。記得 DeFi 還活著。
它一直在那裡,等我們再相信一次。
而這一次,我相信了。
寫於四月二十九號深夜
獻給 Aave、獻給 DeFi United、獻給那些還沒回家的 ETH
獻給每一個還在凌晨四點看治理論壇的人
獻給 Stani、Emilio、Ernesto,以及所有從一開始就在的人